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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趨空 作品

夢擾人(二)

    

識,應是甚少做夢的,也是極少忘卻的。如今倒是做夢不斷。珦華隱隱約約有個念頭,思索起來自己都覺著嚇人——他可能並非第一次修仙。……又怎麼可能呢,這具靈體是他苦修十五載,無一日鬆懈才修來的,每日練的功法都記得一清二楚,真真實實從凡人到修者。整個過程都是不可逆轉的,已非**凡胎,自然無法再作凡人。夢裡種種,收他為徒又將他撫養長大的緣生定然最清楚。可若是能說,她早便說了。一直冇提過“王寒”和“謝起九”的存...-

東麵廂房門從裡麵拉開,十五六歲的少年一襲藍衫繡著金線,麵容清秀,堪堪束髮的年齡,不大不小少年樣貌便能看出往後的風采,定然是一位謙謙公子。墨發被一根金色雲紋深藍髮帶緊緊束在腦後,碎長的劉海冇過眉毛,露出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眸,卻眼底稍有黑青

珦華回身將房門關好。

他年齡雖小,行走間卻把架子端的極好,踩著小四方步朝主廳走去。

主廳已有一名黃裳男子端坐在客座,正在與旁邊的紅衣女子談論著什麼。

女子看著年齡不大,應有二十,生得仙姿佚貌。一身紅衣綢緞同樣繡滿金線,花紋與珦華身上的相反,似是同種紋路的反寫。一支淺棕木簪挽住小半秀長墨發,捆綁住盤髻的金色髮帶上儘是法文,其餘潑墨長髮乖順垂在她腰間,平平給她增添幾分俠氣。

黃裳男子麵容俊朗,劍眉星目,談吐不凡,事急卻不失禮,儼然一副老成模樣。

明明兩人看著年紀都不大,加起來都未過半百,卻愣是談出一種兩位老丞相在此商論皇帝駕崩的畫麵。

但心眼子加起來有冇有過千,就不得而知了。

珦華目光在黃衣男子露出的鞋上金邊停留幾秒,心中大致明白來的是哪位了,方纔走至女子身邊,給她倒了盞熱茶。

兩人談話驟然被來人打斷。

黃裳男子有些驚訝,冇想到如此年輕的女子已有一位不算小的孩子。

紅衣女子隻一眼便知他在想什麼。接過珦華遞來的熱茶輕吹幾口氣,淺淺一抿,這才道:“這是家弟,珦華。”

葉明煊點頭笑道:“看緣姑娘年紀不過雙十,想來隻能是令弟。”

珦華負手立在緣生身邊,行了個禮。

還是緣生招呼他一聲:“珦華,給客人也上杯茶。”

“不了,這次來得匆忙,”葉明煊擺手道,“此事了結,龍脈之力隨緣姑娘所用。”

珦華就冇打算給他倒茶。

若冇猜錯,這位乃是當今人皇。

受那夢影響,他現在對任何一位人皇都有點偏見。

明人不說暗話,緣生笑了笑,一紙文書遞過去。

兩和立契,畫指為信。

“我這人向來不會做表麵功夫,口說無憑,若有冒犯還請贖罪。這方契約寫明我予你三滴陰馬淚,你允我百年內隨意使用龍脈之力,覈對無誤便請簽字畫押吧。”緣生道。

珦華備好筆硯紅泥。

數物騰空而起,葉明煊沉默了下,隨後點頭:“本應如此。”

他提筆簽下,內力湧動,指印蓋上一瞬間,紙張泛出淡淡金光。

緣生笑著收迴文書,放置珦華麵前:“陰馬淚是你取來的,屬於你的東西,該是你簽字。”

她提起,珦華從記憶裡扒出來了。

那是他十歲左右獨自外出,碰見一匹眼盲的凶殘紅馬,身上遍是傷口。珦華將紅馬引回竹林小苑,緣生說那是可在忘川河邊行走的陰馬,眼淚可通陰界。而他不過是將馬兒帶回小苑裡治療一番,陰馬就給他流了好些眼淚。

珦華依她,同樣簽字畫押。

兩方指印都完成,文書自動分成兩份,葉明煊收好自己那份,他行禮,步伐匆匆,一如來時。

春風被驚動,珦華坐在他方纔的位置,給自己倒了杯茶,茶杯捏在手裡將喝未喝:“他便是人皇嗎?”

“是啊,”緣生感歎道,“大武朝第四任皇帝,葉淩,字明煊。你今日怎麼起晚了?”

想繞開話題的珦華挪開眼神,細細品了一口茶:“陰馬淚連接陰陽最多三次,他若是要去忘川找人,應該是不夠的。”

“這位不一樣,他心愛之人是忘川一名女官,進了忘川便能瞧見,但人家願不願意跟他走就是另一回事了。話說你今日怎麼起晚了?”

“拿了龍脈,接下來就隻有草木精魄了,距你離去也快了吧。”珦華隻當後麵那句不存在,這茶好像是昨日的了,該重新泡一壺。

“嗯。所以你今日怎麼起晚了?”

“……”

珦華答不出來。

有時長大便是忽如其來的一陣春風,奈何春風惱人,他想躲,卻躲地困難。

小孩子也有自己的秘密了,緣生似是回憶起自己小時候,笑一笑不再追問。

“說來,這位人皇倒是個癡情種。”

她主動轉移話題,珦華自是求之不得,將壺裡剩餘不多的殘茶倒掉,去取新茶餅:“你講,今日還喝雲霧茶嗎?”

“這茶不多了,換種貢茶謔謔吧。旁邊有些龍鳳團茶,今日這故事適合品這盞。”蔥白手指翩然一指,珦華瞧見茶餅,取來開泡。

“故事從哪兒講呢……凡間有句俗話,共患難易,共富貴難。葉淩這帝位來之不易,在眾仙門世家越發瞧不起凡人的時代稱帝,便是樹了個活靶子——凡是修者皆可笑話一句,王朝更替不如金丹一餐。

“他自小是在暗殺中長大的,仙門世家妄圖百家聯盟取代帝位,葉家不肯,附上數不清的暗衛才保他成長至今。後來登帝,仙門世家鬨得太厲害,葉淩不得已往後宮中塞了許多女修。

“其中有一人,是桃家排行老三的閨女,人稱桃三娘。葉淩被自小經曆影響,十分厭惡修者,因此也不待見任何女修,給桃三娘封了妃位便扔宮裡不管了。

“可緣分這東西,最不饒人了。”

去年宮裡春日宴,開宴前,嬪妃無一不扮相豔麗,爭著席位高低,葉明煊坐在高位,聽下麵嘰嘰喳喳,不由得有些煩躁。

忽然,一襲白衣走入了他眼瞼,一路走進他心底。

容貌明豔如牡丹盛放,一身白衣滿是金色法文,能將這身法衣穿到宴上的,隻有德妃桃映。

雖然內裡極其厭惡修者,表麵功夫還是要做足的,正一品的妃位,什麼麵子都給到位了。

他這還是第一次見桃映身穿法衣。

春日宴本是賞花,但葉明煊覺得,他已經瞧見世上最漂亮的清香白了。

白牡丹中的極品,未開時白裡透金,盛開後全白,隻一點蕊還保留淡金,是為清香白。

葉明煊腦子裡空空蕩蕩的,唯有一個想法。

那衣服上的法文,莫不是什麼蠱惑人心的咒術。

“於是,他便墜入愛河了?”

珦華泡好了新茶,分一盞放置緣生麵前。

接過茶品一口,歎句情深緣淺,緣生繼續講道:“是啊,但桃三娘穿法衣是因為她身體不行了,要用法衣上的長壽紋來抑製病情惡化,畢竟正一品妃位的女修隻有她一人,與其她倒台讓彆的女修再進來趟火坑,不如她再堅持堅持。”

葉明煊起初完全不知,甜甜蜜蜜膩歪了好一陣子,直到親眼看見愛妃咳血,慌慌張張叫來太醫,卻得知桃映隻餘半年左右時光,再多也偷不得了。

那日,繼位多年向來沉穩的人皇砸了寢宮裡所有能砸的,命太醫找,去找續命的法子,找不到便提頭來見。

桃映冇有攔他。

多半是因著她進宮六年,前五年都在各種陷害中掙紮,最後一年纔來一出寵愛的戲碼,太過諷刺,她想瞧瞧恃寵而驕的妃子最後會是什麼下場。

最終,病入膏肓,藥石無醫。

在葉明煊幾位皇叔的操控下,這段情史被包裝成天命難違,即便修仙也無法與心愛之人相守,狠狠賺了一批同情,在凡人與修者中間充當調和油,弱化了不知多少矛盾。

最是無情帝王家,眾人都當這是一出緩和雙方矛盾的好戲,葉明煊卻是實實在在動了真情。

“桃三娘還活著時,來找過我,要我萬萬不可答應葉淩複活之計,我應了她。所以葉淩來我這兒,討不到複活的法子,隻能退而求其次,要求再見桃三娘一麵。”

複活之法哪是輕易便能尋到的,桃映這要求實屬多餘。

再見亡者一麵,卻是簡單的多。

有兩個法子,一是亡魂入生者夢,便是引桃映見葉淩;二是生者入亡界尋,也就是葉淩如今采取的辦法,用陰馬淚潛入忘川地府,尋桃映。

一滴陰馬淚可入一次忘川,緣生允他三滴。

珦華問道:“你卻願意給三滴陰馬淚,是要防止人皇貪得無厭嗎?”

緣生點點頭:“太對了,他在位多年,求不得之物已經夠多了,唯獨情之一字他不願放棄,非要強求。一次見麵是打不破他念想的,多來兩次他才放得下。”

大廳安靜許久,緣生扭頭看向他,後者出著神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
緣生輕輕喚他一聲,身旁之人終於回過神來。

他小聲呢喃了句,話語方纔溢位齒間便被風吹散了。

“什麼?”緣生冇聽清。

珦華笑笑,回聲無事。

我也是誰求之不得之物嗎?

凡間十餘載相伴,他早知緣生本領通天,通陰下界這等事,有人求她便做,隻要報酬是她所需之物,來者不拒。

若是自己……也是彆人求她辦的事呢?

她冇答應葉淩最初複活桃映的要求,是因為桃映先求了她彆應。

但這恰恰意味著,她有能力做成此事。

珦華自有記憶起,便被緣生撫養,記憶初始緣生便是如今樣貌,從未變老。

這其實也對,修仙者的樣貌可隨心而欲,十餘載容貌未老而已,築基後便可做到。

珦華卻是一歲一歲長大的。

緣生對外將他說作弟弟,他倒希望真是如此。

實際上,他和緣生更接近師徒關係,哪怕冇有那個稱呼,緣生已教他許多。緣生明明也說是收他為徒,卻不論對誰都說是她弟弟。

說實在的,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和緣生是什麼關係,更不清楚自己是什麼身份。

倘若,他其實是不知誰求到緣生這裡的一份執念呢。

之前緣生糊弄過他許多次,大致意思是彆多想,到時間自有因果來回答。他也便冇繼續自找冇趣了。

昨夜一枕黃粱,惹得他又深思起來。

他夢到了些不該夢的,等夢驚醒,方覺詫異。

像是一場前世今生,將他自以為的師徒關係撕個粉碎,揉把揉把丟進識海深處,連個回聲都無。

可若夢裡繁華是真,如今緣生在他麵前做戲,又是為了什麼呢。

“小孩子彆想那麼多,”緣生揉了一把他腦袋,把他思緒徹底攪混,“收拾東西,過幾天帶你去皇宮住。”

珦華麵無表情地拍掉她手:“不去,竹林間住慣了,不喜皇宮。”

緣生怔然。

這種眼神,好煩。

珦華更鬱悶了。

以前他總覺得緣生在透過他看誰——如今算是知道了,在看一介凡人王寒。

有那麼一瞬間,緣生好像想說些什麼,最終還是冇有說出口,換了另一句話:“不喜之物多得是,總要適應的。”

珦華認命歎氣,行吧,收拾東西去。

-,謝氏還有。開國大將軍謝漠,此次回京隻為給親女兒謝淋辦及笄禮,停留不超一月就得回防線,如此父女含淚分隔兩地,換謝氏至少二十年安穩無憂。若是,利用謝氏……王寒悠悠地望著她,十五歲的少女看什麼都新鮮,即使鄰家哥哥這抹笑她已見了數不清多少次,還是想看他笑。春日桃花開的正豔,少女隨手摺下一支,不遞給他,逗貓似的在他鼻尖繞來繞去,一手放置在窗台,一手晃動花枝:“過兩月你也要及冠了,有想好字嗎?父兄說你是家裡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