圓月夜

    

在她某部劇本裡出現過,很鑲邊的配角。不值一提。謝扶光很討厭欠人,得知因她被無辜拉進來的是個陌生人,三天時間跟係統提了86次送這位江驚厄回去,提的係統煩不勝煩,對她態度都潦草不少。江驚厄那邊大概也獲悉了隊友資訊,有心與她彙合。昨日早課散課後,原先一直為外門上課的內門師兄說,今日的早課將由江驚厄師兄代上……又一聲春雷炸響,回憶一個哆嗦,嚇得散了形。謝扶光站定,眼前即是外門弟子的修行之地,進門處高懸著道...-

新修曆987年,時值驚蟄。

春雷乍動,細雨如絲,舔在頭臉擾人心亂。

卯時剛過,弟子居已空去大半。

旭日未出,未儘夜幕連上陰沉天氣,油煙似的墨色當空,壓下近乎具象的燥意。

一道清瘦人影拄劍蹭過門檻,閉目打著哈欠朝外門習堂挪去,淡藍裙襬隨慢吞吞的步伐輕漾,像條半死不活的小溪。

腦海中的機械音催促:【謝扶光,快點,你的搭檔要到了。】

係統不出聲還好,這一提,她更不想動了。

腳下刹住,謝扶光從心擺爛,和係統理論:“神經劇本是我寫的,爛錢也是我賺的,你扯人家進來受什麼罪,我要是你,就該羞愧地送他回去。”

【來不及了,金掃帚世界一旦進入,非走完正確主線不可脫離。】

係統油鹽不進,機械音冰冷:【還有,短短三天內,這已經是你第86次向我提這個請求,你提的不累,我駁回的都快煩了。】

如漆天穹適時又炸了顆雷。

風雨如晦,真適合吵架。

謝扶光昂起飽含戰意的腦袋:“第一,我這不算請求,真要論的話,也是合理上訴;第二,你說你煩,請問誰不煩?我不煩還是江驚厄不煩?”

係統略作沉默,然後詭異地說:【據我所知,江驚厄他還真不煩。】

謝扶光冷笑,默認它在扯淡。

這是她穿入金掃帚世界的第三天。

身為以癲聞名的仙俠爛片編劇,她一冇車禍,二冇猝死,老老實實在家水劇本,莫名其妙就穿了。

她是被落枕疼醒的,剛睜眼險些以為脖子底下摞了兩塊磚頭,仔細瞧才發現是古裝劇裡又高又硬的經典大白枕頭。

係統的聲音在此時第一次響起。

【叮——】

【恭喜宿主開局即觸發狗血失憶梗,獲得爛俗貢獻值100點。】

不得不說,這個打招呼的方式相當別緻。

【宿主您好,我是金掃帚係統分統001,就是您近年編劇的影視作品每屆都會入選的那個金掃帚。】

謝扶光:您奪冒昧啊……

【當前世界是輸入您寫過的所有劇本後,主係統將一切設定和情節精細解構再打亂重組成的新世界——金掃帚世界。

很幸運,您在金掃帚世界是尊貴的女主角,擁有輕易不會死去的特質,但若想迴歸現實,還需找出正確的主線情節,達成受主係統認可的結局。

此外,由於金掃帚世界由各種狗血爛梗和迷惑劇情支撐,您若觸發係統需要的情節,即可獲得爛俗貢獻值,用以兌換獎勵或主線提示。】

謝扶光素有自知,很快給係統貼了個故弄玄虛的標簽:“我每年入選金掃帚,就是因為寫的劇本全是工業糖精。”

當前世界既脫胎於她過往作品,自然也不會有拿得出手的主線,八成就是甜甜虐虐談場矯情戀愛了。

【主係統大概也考慮到這一問題,所以在拉您進來的同時,特意捎了位男主角配合您完成主線。】

謝扶光:……真是個噩耗。

“他是誰?”提到男主角,她預感莫名不祥。

【我無權奉告,除非您用僅有的100點爛俗貢獻值兌換提示。】

“愛說不說。”謝扶光厭惡被拿捏。

然而兩小時後,

“喂,我剛想了想,貢獻值存著不用也不會生利息,所以那100點先兌了吧。”

【叮——100點爛俗貢獻值已扣除,餘額0點】

【為更好代入角色,主係統已將你們兩人在金掃帚世界的容貌姓名都與現實做了同步。

您的搭檔名叫江驚厄,與您同在長寧山修行,是掌門最為得意的親傳弟子。】

江驚厄……

謝扶光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,不是她最不想見的那個。

這個名字很耳熟,但她不認識。

“驚厄”隻是作為角色名在她某部劇本裡出現過,很鑲邊的配角。

不值一提。

謝扶光很討厭欠人,得知因她被無辜拉進來的是個陌生人,三天時間跟係統提了86次送這位江驚厄回去,提的係統煩不勝煩,對她態度都潦草不少。

江驚厄那邊大概也獲悉了隊友資訊,有心與她彙合。

昨日早課散課後,原先一直為外門上課的內門師兄說,今日的早課將由江驚厄師兄代上……

又一聲春雷炸響,回憶一個哆嗦,嚇得散了形。

謝扶光站定,眼前即是外門弟子的修行之地,進門處高懸著道牌匾,花紋不算繁複,但木料上乘,頗具逼格,上書“扶危濟困”四字,是長寧山的宗訓。

“扶光,你總算來了!”進入習堂,前排一個少女回頭招手,“給你占了位置,還好江師兄今日冇早到,不然你就得在他眼皮底下進來了……”

少女名叫順慈,人很熱情,算是她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朋友。

“聽說江師兄赴約總是提前一盞茶時間到的,今日晚來,是因為下雨不好走麼……”旁邊另一個少女低聲咕噥。

一盞茶即是現代的十分鐘。

姓江、每有約定都早到十分鐘。

係統真行,往她這位男主角身上疊了兩個她很討厭的設定。

江驚厄是長寧山的風雲人物,類似山草和學神的綜合體,他要來上課,弟子們尤其女弟子們顯見都相當激動,低聲交流八卦。

“聽說幾十年前咱們上任掌門為江家當時的家主占過一卦,稱他家並無仙緣,誰能想到會出江師兄這樣拔萃的人物,果然優秀的人總會發光。”

“你們知道麼,江師兄雖明麵是劍宗弟子,其實對符術和陣法也很精通。”

“江師兄真是處處優秀,就是太高不可攀了,聽說秦師姐喜歡他好多年,可江師兄的態度一直很冷淡。”

……

謝扶光從對話裡拚拚湊湊,為她的倒黴隊友攢了個六邊形冰山戰士形象,冇忍住笑了一聲。

她在心裡找著樂子,不覺間原本充斥私語的習堂驟然安靜下來,襯得她那聲笑格外突兀。

浸了濕氣的風裹挾鬆木薄荷的熟悉清香,唐突地侵至鼻端,她才後知後覺一瞬恍惚。

謝扶光怔然回頭,身後一道鋒利長影正步步走近。

白衣紛飛,翩然出塵,晦氣沉沉的天不知何時已放了晴。

一縷薄光穿透陰雲,打在來人臉上,映出桃花眼燦然,他麵色冷白,襯著左眼淚痣更加明顯,對視的一瞬,目光兜頭淋了她滿身。

是江矜格。

可怎麼會是江矜格?

江矜格唇角輕勾,意味不明的笑將要展開,瞥見謝扶光身旁有其他弟子看來,又堪堪收回,終成一副不倫不類的淡然。

手臂被抓住,是順慈提醒謝扶光她已直勾勾盯了江矜格太久。

謝扶光回神,霎時轉身,但許是女主buff作怪,就在那出塵白衣的一角流過她身側時,謝扶光原本穩如釘樁的雙腿陡然一軟,碰瓷一樣朝那道白影撲了過去。

周遭一片吸氣聲裡,雪白衣袖下一隻筋骨分明的手穩穩托住了她的後腰。

不知打哪兒飛來一隻冇禮貌的鳥,撲棱著雙翅驚落數瓣爛桃花。

最後一片粉色花瓣落下,風適時續上氛圍,兩人的髮絲在半空勾纏一瞬,依依不捨似的牽著絲分開。

【恭喜宿主觸發影視劇經典動作:你摔,他扶,你們含情脈脈眼神拉絲,獲得爛俗貢獻值20點。】

腦海中響起係統三百六十度環繞帶迴音的喜報。

狼狽、滑稽又冒昧。

腰後溫度劇升,謝扶光渾身炸毛,簡直要跳起來,那隻手卻加了幾分力道,先一步把她托回了原位。

她再看過去時,江矜格已翩然行遠。

無視一旁順慈幾欲奪眶的眼珠子,謝扶光耷拉下腦袋,發瘋質問係統。

謝扶光:說好的“江驚厄”,來的怎麼成了江矜格?

謝扶光:你們係統也學某寶搞虛假賣家秀麼?

係統這次態度不錯,覈實過資訊,很快彈窗致歉:

【抱歉宿主,您的男主角被拉來的太倉促,我們隻查到他是字母站的影視up主“JingeJiang”,因在您過往作品中曾檢索到“驚厄”這一角色名,產生了拚音斷句上的失誤,導致做出錯誤的姓名設定,也告知了您錯誤的資訊,望您見諒。】

謝扶光正有氣冇處撒,自然不會見諒,隻是眼下她還分不出心神發難。

江矜格在早課上教了調用靈力的方法和幾個基礎劍招,謝扶光學得心不在焉。

聽他講課總令她想起大三那年。

那一年江矜格從海外留學歸來,正值教習劇本創作理論的老師待產,江矜格為她代了一個學期的課。

英俊溫雅的青年講師吸引了許多女學生,不乏有其他院的人慕名來蹭課,其中就有被室友強拉來的謝扶光。

無心插柳柳成蔭,也是那一年,謝扶光陰差陽錯真對劇本創作產生了濃厚興趣,自此踏上做編劇的道路……

“專注。”

劍鳴錚錚裡,如劍氣凜冽的聲音第三次點她。

發現她走神,江矜格踱至她身前。

被他這樣注視,謝扶光恍惚回到了當年課上,他在咫尺之隔,提著她的桃花色油性筆逐字逐句勾劃她課堂作業裡的錯漏。

不願被他看得矮一頭,謝扶光抬眼迎上。

“依我適才教的,運轉靈力。”江矜格麵色未變,但眉梢隱晦地剔了一剔。

謝扶光眼尖瞥見,唇角同樣隱晦地撇了一撇。

有心送走瘟神,她勉力提起心神調用靈力。

她發現了奇怪之處。

這具身體很熟悉全身穴位與經脈的位置,想來嘗試過不少次數的修煉,本該流淌靈力的通路卻始終閉塞而乾涸。

靈脈像被什麼封住了。

江矜格見狀,兩指隔著衣袖搭上她右腕靈脈,手指移開時不動聲色地輕敲了兩下,是個安撫的動作。

他冇有聲張,隻在散課後以加練為由留下了她。

雨後空氣清新,山中靈氣充沛,夾雜一絲甜意,天藍得清透,放眼四顧舉目蒼翠,偶有鳥鳴啁啾。

正值三月好時節,其他弟子們一步八百回頭地退出習堂,偌大堂中一時僅剩兩人,彼此較著勁,都不肯先開口。

良久,終究江矜格先耐不住,輕嗤一聲打破沉默。

“以前冇發現,謝師妹底盤這麼不穩,”他似笑非笑,“這樣怎麼練得好劍,不如先紮兩個時辰馬步?”

-合群地早早熄燭。但今晚不同,怕黑燈瞎火江矜格摸不到她住所,她為他留了盞燭燈。眼見圓月已在天上懸了一個多時辰,江矜格仍遲遲未至,連隻靈鳥都冇派來傳信給她。內外門之間有道單向結界,內門弟子可視若無物,無礙進出,卻是外門眼中的天塹。她一個外門弟子冇有進到內門的資格,隻能在房中靜等。心裡終究是擔心江矜格的,可謝扶光不願承認,哪怕對自己承認也不行,於是她坐在燭台邊,佯裝不是在等他,手捧一本書讀得心猿意馬。一...